造船工作坊_鍾萍佳

造船工作坊_鍾萍佳




工作營觀察側寫

親身體驗所謂原住民的生活風俗、傳統文化與工藝技術,才明白最為簡單最為貼近的方式就在日常之中的一句話、一個動作;然而,在現今環境不如以往,正也是最為困難的。

一早,晨曦灑在秀姑巒溪水上,活力充沛的鳥叫聲喚醒昨夜海浪相伴入眠的睡意,準備迎接一整天阿美族傳統竹藤造船工作營的勞動。

開始前,中午果腹的飯包得自己親手製作,用麵包樹的葉子裝飯、菜、肉,再拿一條輪傘草綑綁,藝術策展人王力之說:「以前的妻子對丈夫的愛有多少,從飯包的大小就能看得出來。」帶上飯包入山前有條溪,港口部落保羅做了一個酹酒儀式,在水泥牆上擺了三杯酒、三枝菸、三顆檳榔,祈禱全員平安。

從水泥道路走進山林中的保羅如回歸野地的山羌十分矯健,當大家還氣喘吁吁地走走停停時,保羅銳利的雙眼早已看透攀爬高樹枝頭上的黃藤,思考著如何從高處拉下,不一會兒,只見保羅手起刀落黃藤便有無刺的一端可以握住,大家便開始「123」拔河拉藤!即使跟著採藤高手,三條約五十公尺的黃藤,拉下來將近花費了一個多小時。

拉藤、削藤、捆藤後,再去砍傳統竹筏船身最重要的材料–刺竹,需選用至少兩年生的竹子,通通一起扛下山。藤與竹造船素材都準備好後,跟著耆老林清進的手,學習剖藤、削藤肉、去竹皮;第二天則是學習排竹子、綁竹筏,再到秀姑巒溪下水。

每一個「動手做」的細節步驟都展現了族群精神,亦是對自身文化的追尋與尊敬。

一艘竹筏若保存得好可以用三年,竹子去皮後必須要泡水或埋沙至少六個月,去除雜質變得更堅固,黃藤也須事先陰乾;然而兩日工作坊時間有限,可以遙想古老部落在這些等待的時間裡,必定有其他日常生活、儀式祭典發生。

藝術家重頭仔仔細細學習這項幾乎失傳的工藝技術,每個人都正在用真實的身體移動、勞動,邁向彼方深刻而長遠的路徑。

交流討論側寫

台灣島各個族群似乎都可以發現關於「竹」的文化,客家人拿桂竹料理、製作各種家庭用品蒸籠椅子、蓋茅草屋;原住民刺竹造筏;漢人編竹蓆。

阿美族傳統竹藤造船工作營除了跟著耆老重回傳統生活所需之工具製作外,最重要的是聆聽林清進阿公敘說過去製作和使用竹筏的生活型態歷史,和建築師林雅茵老師分享竹子特性和自然建築工法。

林清進阿公帶了四艘自己做的船模型,分別說明適合地形與使用方式。1號是在河口、近海捕魚,坐在有一個小板凳上,只用一支槳控制左右方向; 2號功能與1號相同,船較大有儲存魚貨的空間;3號則是在上游、激流中運貨,有拱形造體,可以放置衣服、米、魚,人的上半身趴在船上,下半身在水裡。4號是載人往返秀姑巒溪對岸,以前颱風天橋斷了,靜浦部落的孩童要到港口國小讀書只能搭船或是游泳,但是用1號載運量少容易翻覆,所以就製作約可乘載20人的大船。

阿公還特別說:「若有想好好學習這些技藝,可以找我,希望能傳承下去。」

林雅茵老師接受主流傳統建築思維體系訓練,在經過接觸自然建築工法後,慢慢轉向竹構、泥編建築法,堅持純天然素材,不用任何一根釘子,希望日後箭竹慢慢風化腐壞後,能夠完全回歸大地。

從林清進阿公和林雅茵老師身上,可以看見取之於大地自然材料的背後,都懷有一顆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心。

部落參訪側寫

生命與生命的匯流碰撞,是在山海部落駐村創作的引力。

季春暖和,刺桐花火紅盛開,大冠鷲求偶和鳴,稍晚飛魚就會順著黑潮洄游至東海岸,昭告著專屬於東部原住民的四季之初來臨了!

參與2021年森川里海藝術季竹藤造船工作坊的藝術家,迥異於台11線上急速移動的車流,跟隨族人堅定有力的步伐走入豐濱鄉臨海、山林,追尋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故事。

第一站是加路蘭溪潺潺流經的Kaluluwan磯崎部落,緊鄰太平洋濱海。部落青年Imas引領藝術家沿著溪水下流至出海口走了一小段路,隱約可見水泥消波塊代替了石頭,一顆顆露出於水量貧脊的河面上。

Imas說:「磯崎村最美麗的地方在於三個族群皆仰賴這條溪。」阿美族靠溪製作魚筌捕撈魚蝦、噶瑪蘭人近海灑網捕魚、撒奇萊雅族則擅長農耕,彼此間交換著生活所需的技術,在這片土地上與萬物共存、共榮。

以自然素材編織創作為介面的Kaling(陳勇昌),是來自花蓮縣豐濱鄉港口部落阿美族的藝術創作者,希望這次的作品能夠放在磯崎,將以原住民本身的詮釋及視野,來展現多元族群於此交流互動下的歷史文化、圖騰技藝和生活樣貌。

第二站得爬坡陡上蜿蜒的產業道路,來到被三條豐沛溪流匯集眷顧的Dipit復興部落,站立山坡上可遠眺太平洋。這裡的阿美族先人由光復、瑞穗和台東長濱遷徙而來,2006年在耆老的堅持下成為是全台第一個無菸無酒無檳榔的部落。

踏著部落媳婦張慧芬的足跡,藝術家經過第三塊住宅區,來到栽種珍珠蔥、荸薺、稻米的第二塊產業區,我們在這裡一邊親口品嘗甜葉菊的清甜滋味,也彎腰親手觸碰植物、泥土,感受土地傳遞而來的生命力;一邊眺望受保護的第一塊山林區,聆聽族人辛苦耕耘孕育後代的故事。

這裡孕育出的天然農作物是每週二陪伴長輩共餐的食物來源,簡單加工後的二級產品成了是族人主要收入來源,更是為未來歸鄉年輕人點滴累積的創業基金。

藝術家陳豪毅望著復興梯田蘊藏豐富的民族植物驚嘆:「這些都是我找了好久的!」娓娓說起自己卑南南王部落的族人以前也是靠近田地蓋家屋,然而現今因為法律限制的緣故無法如昔,疑惑著原住民文化傳承與土地正義究竟於何處? 豪毅這麼說:「或許我可以在這裡蓋一個Taloan搭路岸(阿美族與「工寮」之意),來探討原住民土地與房子從過去到現在的變化。」。

第三站pateRugan新社部落就位於台11線上,噶瑪蘭族有種稻的文化技術,在臨海的平坦臺地上耕耘了層層疊疊的有機海稻米梯田,美麗的黃金稻浪是一片純淨的地景,有著愛惜土地的心。香蕉絲是族人以自然素材為編織工藝技術的一大特色,被賦予了文化復興與傳承的使命,是重要的文化資產,每一道紋路都顯現族人與自然共生的智慧。

「Lalaban拉拉板山是我們的聖山!」部落引路人國祥提到噶瑪蘭祖先從宜蘭乘船遷居而來時,看見發亮的拉拉板山,便循此登陸落地生根;老一輩的人出海捕魚也會以拉拉板山作為上岸的指引。80年代左右,一副岩棺在拉拉板山上出土;又因緣際會下到當時的省立博物館展出,正值偕萬來為了正名四處請願,有志族人也一同回復傳統歌謠舞蹈、香蕉絲工藝等獨特文化並遂展示表演,噶瑪蘭在族人遂被正是認定為原住民第11族。

新社部落所面臨的傳統復興、現代衝突,令錄像藝術家許家維印象深刻,「想從岩棺的影像、3D掃描出發,目前已知與新石器文化相關,早先族人祭師會出土之地祈雨,有許多想像在…再用香蕉絲編成QRcode掃描,現在人人有手機可以觀看。」一項傳統神秘的物件透過現代科技呈現,可以從中感受到新社部落的慢活對比於台11縣來往車流的匆忙。

藝術家隨部落族人以雙腳一步一腳印穿梭在山海間,來回越過台11縣上急速車潮,與族人交換著最真實的情感故事,駐村的引力慢慢編織成了創作的張力。

工作營活動照